复活之喜乐
- 施宇

- 16 hours 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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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教朋友像初次登山便攻顶。第一次踏进天主堂,就直闯礼仪的最高峰——守夜礼:自烛光礼开始,经圣道礼仪、洗礼仪式,一路走到圣祭礼仪,一气呵成。
冗长的弥撒下来,他竟没有半点不耐,反而对我说:“我感受到一股心如止水的平安。明天你来我们教会,可千万别被吓到。我们的复活节庆典,更像一场摇滚演唱会。”
那些充满声光张力的团契、敬拜与聚会,我并不陌生。年轻的时候,常有热心教友主动接触与招待。尤其生病那些年,总有人带我穿梭于各种布道、祈祷、驱魔聚会之间。
那时候的我,对这样的敬拜方式并不理解。还未真正靠近信仰,陌生感便先长出了刺。突如其来的哭喊、倒地、舌音,曾让我这个宗教门外汉“石化”,更别说融入其中。人群里那种近乎燃烧自己的投入,混杂着低频震动的音乐和贝斯,不断变换的灯光与集体高涨的情绪,常令我目眩,头疼脑热。
“见过世面”以后,如今的我,笑着回答:“你安啦!我有经验!”
翌日,我如约前往那座设计新颖、运作精密的空间。这偌大的场地,从外观看,它不像我印象中的圣堂,反而更像一座现代美术馆:明亮、开放、流动。每一步都被细心安排,每一个转角都亮着灯。在这里,人似乎不太容易成为走失的羊。
从交通引导、电子告示到动线规划,一路都有明确指示把人安放到适当的位置:左边是育婴室,右边是亲子空间,底层是优雅的餐厅、楼上是会议室,再转几个弯,便抵达主礼堂。若说天主堂像一座沉睡多年的古堡,那么,我此刻正走在一间现代美术馆里。
我顺着人流前进,无需思考。眼前的人群,与我熟悉的“一望无际白发阶级”景象很不一样:年轻、轻快、充满活力。有人穿着讲究,有人神情自在,信仰与生活之间,没有明显的距离感。
音乐响起,人群在幽暗灯光中站立、举手、摆动。节奏强劲,人与建筑物形成巨大的共振。舌音此起彼落,赞美声层层堆叠,情绪被不断推高。若用现代的语言形容,这几乎是一场沉浸式的宗教声光体验。
新教的礼仪更加简洁,讲道直白有力,句句落在当下,先求吸引耳目,再慢慢进入人心。牧师可以是女性,说话方式也少了许多传统包袱与规范,能够自在地谈家庭、情绪、职场、婚姻,甚至以近乎脱口秀的节奏,与现代人的生活场景接轨。
他们化繁为简。礼堂里没有太多圣像,没有满墙宗教图腾,苦架上也往往不见耶稣受难的形象。对于初入教的人而言,这样的空间或许少了一层死亡与苦难的压迫感?也比较不容易被神圣的重量吓退?
随后的“圣餐”,是密封的饼与葡萄汁,撕开即可领受。轻巧、迅速,像这个时代习惯的节奏:方便、直接,无需长久等待;注重结果,甚于沿革与过程。
在这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新教场合,即使无法融入,也不敢妄下批判。若不想轻慢地切断连结模式,那么不如从中冷静感受,体会不同;试图摸索天主更多不同的面貌。
天主是不是只能活在某一种气质、某一种礼仪、某一种表情里面?有人靠眼泪接近祂,有些人靠疯魔,有些人靠理性,有些人靠歌声,有些人则是在漫长痛苦里,才终于学会喊出一句“主啊”。
也有人靠一种悠远缓慢穿越的时间,亦步亦趋地接近主。在那样悠长而庄严的时间里,人学会静默,默观感受,任意识随机渐次升起:神不只是来安慰人的,也是来陪人一起穿越苦难与死亡的。
在名为“历史”的时间里,神不只是被歌颂、被呼喊,祂也被带到祭台上,被举起,被分开,被递到人手中。通过弥撒中 “庄严的仪式”,人不断重新进入那一次舍弃。“谁吃我的肉,并喝我的血,便住在我内,我也住在他内。”(若6:56)
从宗徒时代流传下来的一举一动,也是为了纪念祂:“这是我的身体,为你们而舍弃的。你们应行此礼,为纪念我。”(路22:19-20)
祂为我舍弃的,我如何能轻言舍弃。即使站在一个异于平日弥撒的场合,我亦必须抱持望德,相信对方所指向的,与我所不敢舍弃的,是同一位。
分裂仍在,差异犹深。我带着新教朋友在天主堂陪伴耶稣走过复活前夕的黑夜;也在另一座陌生的礼堂里,再一次认出那失而复得的喜乐。
“那时,你们的心必要喜乐,并且你们的喜乐,谁也不能从你们夺去。” 若望福音,如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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