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声胜有声

多年前，我曾经问过一位神父：他最喜爱的灵修大师是谁。

神父在电话那一端稍微停顿了一会儿，然后他说了这么一个小故事。

有一位主教到一座小岛去拜访三位修士。他们言笑甚欢，彼此都有很好的交流；主教在逗留期间，也提供了很好的祈祷和灵修方法。

过后，主教乘船离开。小船划到不远处，修士们竟在水面上涉水而来，远远地喊着：“主教，您刚刚教我们的经文，是不是这样啊？”

神父说的这一个小故事，在我的心湖留下了很大的涟漪。

很多年后，我在一本书——《我坐在琵卓河畔哭泣》——中，也看到了以下这一段类似的描述：

一位西班牙的传教士在某个小岛上，遇上了三位阿兹特克（Aztec）的僧侣。

“你们怎么作祷告？”

“我们只有一句祷文，”其中一位僧侣回答，“我们说：‘神啊，你是三，我们也是三。请怜悯我们吧！’”

“很美的祷词，”传教士说，“不过，这句话恐怕不易让天主注意到。我可以教你们另一个更好的祈祷方法。”

于是，这位传教士将天主教的祷告仪式教给三位僧侣，便离开了，继续到各地传播福音。

几年之后，在回到西班牙途中，他的船又停泊在这个小岛上。在甲板上，传教士看到那三个僧人站在岸边，于是挥手向他们打招呼。

就在那时，那三个人也开始涉水走向他。

“神父！神父！”接近船身时，其中一人喊道：“再教一次那个可以让神听到的祈祷法子吧，我们已经忘了该怎么做了。”

“那不重要。”看到这个奇迹时，传教士回答说。同时，他很快地请求天主的宽恕，因为之前他竟不能体会到，天主能说各种语言。

以上这两个寓言，内容虽大同小异，但是对我而言，却有不同的看见：前者让我看见修士们的谦卑——他们虽然能够在水面上行走，却还是愿意聆听长上的指导。这种虚怀若谷的胸襟，的确让我大为折服；后者让我意识到我们教友的盲点，总是自以为是。我们不仅带着优越感和批判的眼光来判断他人，甚至用理性压倒感性，以不近人情的态度来诠释事情——固守律法，以为自己是好的基督徒，却忘了天主其实是全知全能……祂的慈悲，其实也临在于其他民族和宗教之中。如果我能够看见这一点，我就可以像那一位传教士一样，为自己的短视感到忏悔。

反思自己几十年的信仰旅程，我对于“冲击”产生了不同的回应模式，那就是从“有声”到“无声”。这样的改变，如今看来，其实也是生命的一段沉淀过程。

在此列举两个例子来说明这个区别。

首先，我在过去一听到别人用不认同，或者讥讽的字眼来说“圣母”，我的内心就会产生一股反感，甚至愤愤不平。我的身心灵朋友圈在分享学习的路上，有时候会说某个人有“圣母情结”（Martyr complex），意思是这个人太神圣了，在感情或人际关系中，过度牺牲自己，带有无底线包容与拯救他人的倾向。

这时候，我的内心会升起一股声音：“这件事和圣母有什么关系呢？圣母把一切默存心中，反复思索。她的美德，你看见了吗？” 等等。

这样的护教心态，对我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我们怎么可以让“恶势力”打击我们亲爱的母亲呢？！

这样的正义感，一直到某一次，终于有了“泄洪”的出口。

有一次在社交媒体上，看见台湾某个年轻人在捷运上因不爽一名老妇要求让座，还用伞挑衅他；他一个飞毛腿，把老妇踢到对面的座位上。这起事件在网络上引发两极反应。我留意到网友的留言：有人声援老妇，也有人声援年轻人；网络上不时充斥着双方谩骂的言论。

我这才发现，天啊！原来别人说的“圣母”，不只是我们教会的母亲圣母玛利亚，还包括什么玄天圣母、白沙屯圣母、圣母娘娘……哇，我顿时笑出声来！

原来，“圣母”不是一个。别的宗教也有各方圣母，所以，我何必伤心？更不需要对号入座。

此外，另一个让我内心转变，从有情绪到心平气和的例子，就是清明节为先人准备祭品这件事。

有一天，我在开车的路上，听到一位DJ在节目中提及清明节去祭拜她的父亲。她说她和家人买了很多东西，例如手机、汽车和洋房，要送给先父。她觉得很温馨，因为这样让她觉得父亲似乎还在，大家都很怀念他。

这时候，我的内心产生了感动。我觉得，一些原本不可思议的事情，正一点一点在我内心发生。

换作是过去的我，总会有一股理性的声音冒出来：“这样不环保，也不合逻辑。焚烧纸扎品怎么可能送到阴间呢？这是商业手法！”

不晓得为什么，我从那一天起，开始换位思考，学习站在对方的角度来看事情。如果对方此刻仍处于悲伤与思念之中，我凭什么判断烧祭品是错误的举动呢？每个人都有权力用自己的方式表达爱，我为什么要对他诸多挑剔？

我发现自己开始进入沉默的阶段。因为，当我带着人性的温暖接纳对方，不再用头脑的理性逻辑去讲道理，我和他便站在同一阵线；我们不再有尊卑的对立，不再有道德的束缚，我们彼此都自由了。

当我开始有爱，就算对方和我立场不同，我依然接纳他、同理他；当我开始有爱，我能够以更广阔的胸襟看待差异，学着求同存异；当我开始有爱，我希望我的沉默是有力量的，可以让对方看见“天主是爱”。

我们之间不再有对立，只有彼此的谅解与自由。

原来，无声胜有声，如此有力量！

【微微道来】专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