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襟油蝉
- 詹雪梅

- 2 days 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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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死后,有灵魂吗?我自小认为,应该有。
七年前,我的哥哥突然离世,我深陷忧悒的泥潭。哥哥怎就一声不响地诀别了?自哥哥离世,直到我先生也离开的那两年里,我焦虑地探索——死后,灵魂究竟往哪儿去?
哥哥自小袒护手足,有什么好吃的,浅尝后便留给我们,无论他有多喜欢。哥哥凡事顺着我们,随传随到,有求必应,从没一句怨言。对我们的喜好和厌恶,哥哥都了如指掌,看到我们喜爱的物件,总是大方买下相送。如今想来,他的一生几乎都是在为他的三个弟弟妹妹护航。
念幼儿园时,我和哥哥日日在诗巫圣心堂的圣母亭前等待父亲(我们就读的圣心幼儿园就在圣堂旁)。一天,所有同学都被接回家了,唯独我们的父亲迟迟未到。我害怕得哇哇大哭,哥哥语气坚定地不断安慰:“不要怕,爸爸一定会来的!”可我越哭越凄惨,最终,哥哥也跟着哭起来。
由于太恐惧了,以至在圣母脚下等待父亲的那个儿时画面,我俩记得特别清楚。
哥哥沉稳内向,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性格,和我南辕北辙。我爱追根究底,得理不饶人。 哥哥虽不认同我的“激进”,却总默默忍受,常常在一旁静静不出声。仅有一回(已忘了是什么事),哥哥终于忍不住说:“妳可以不要再惹事生非了吗?”原来,我自以为的敢怒敢言,一直让哥哥担心受怕。
我的父亲算不上走得突然,入院几天后情况不见好转,我们都有了心理准备,但依然是太匆匆。我们都没想到,父亲陪伴我们的时光竟如此短暂,我们没能在他最后的时日,让他无牵无挂;我们心中满是不舍与愧疚。在父亲离开的大半年里,轮流替父亲抄写佛家《心经》,成了我们兄妹共同的功课。哥哥抄得多,我抄得少。一如我们上中学时的作业,哥哥做得多,我做得少。哥哥总拗不过我,先做好大部份的数学、物理、化学练习題让我抄,我只意思意思动脑做几题便罢。
我们抄着、抄着,那写满了《心经》的草稿纸,竟也在不知不觉中,叠了厚厚一摞。
在那期间,我好几次看到哥哥突然皱眉,微微躬起身躯,但没两下便恢复正常。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只是感觉心头一紧。我觉得不妥,交代他得去做个心脏检查,但哥哥说:“没大碍, 再安排”。
哥哥对外甥的宠爱,更胜于对手足的疼爱。2019年五一假期,哥哥欢欢喜喜地带上我的三个孩子走进电影院, 相约电影结束后,与我一起吃快餐;但我爽约了。
两天后的清晨,哥哥在家里的厕所倒下,没再起来。那时,父亲才刚离开我们八个月半。
我把哥哥送上救护车,在急诊室外却等到一声“抢救无效”的宣判。在那个药味浓烈,充斥着医务人员杂沓脚步声的急诊室里,我看着酣睡的哥哥,脑袋轰鸣。突感孑然一身,无所依傍。
前所未有的巨大孤独感袭来,灰暗阴翳笼罩。那个清晨,是个无尽的黑夜。
被医务人员请出急诊室后,我打电话给在台湾的妹妹说,马上给在台湾等待进行手术的妈妈取消手术,送妈妈回来。那天,妈妈原本将在台湾进行膝关节手术,另一边厢,当哥哥倒下的那一刻,医生正在台湾给妈妈打了麻药,准备把妈妈推入手术室。
在古晋的弟弟立即打了机票准备回家,妹妹安排着最快回返的行程。弟弟和妹妹都焦急地往回赶, 我们仍手足相连,可是终究形同缺了胳膊少了腿。
把哥哥送进医院太平间后,我开始张罗哥哥的后事。要让哥哥在哪里安睡?哥哥从没提过要怎么和世界告别······除了我先生患癌以外,我们都觉得死亡离我们还远。我为哥哥选了个面向小湖的骨灰龛,环境绿树成阴,是个优美的墓园区。妈妈和弟弟妹妹都同意,让哥哥火化。可我惆怅无比,替哥哥做的这个决定,哥哥认可吗?是哥哥想要的吗?
哥哥离开的第二晚,我无可救药地陷入被掏空的失重状态中,和先生及孩子们拖着沉重步伐回到家时,竟在饭厅的墙角惊见一只围着亮眼荧光青绿色领巾的巨大黑蝉,漆黑的蝉翼上有着橙红色纹路,是前所未见的生物。我们家门窗紧闭,它从哪来的?看着蝉头下那一圈格外显目的青绿,我竟觉得是哥哥来安慰我。一如儿时在圣母亭前,即使他也惶恐,却仍尽全力地安慰我。哥哥可是要告诉我,所安排的一切甚好?
随着蝉飞出屋外,我的焦虑和怅惘也被带走了大半。
次日哥哥出殡,妈妈和妹妹从机场直奔丧礼现场,见他最后一面。我们把哥哥送入大火中,化成灰烬。哥哥走后,我常在孩子们和先生入睡时,沉入冰冷的泪海中,被“不知道父亲去了哪儿” “不知道哥哥去了哪儿” 的忧伤,重重压着。
直到三年前,我在一台清晨平日弥撒中,猛然醒悟——逝者都会到天主的怀抱,或迟或早,都会!
之后的每一台弥撒,当神父每一次念诵《感恩经》:“求祢也垂念怀着复活的希望而安息的兄弟姐妹;并求祢垂念我们的祖先和所有去世的人,使他们享见祢光辉的圣容” 时,我的信心便增加一分。
2024年的诸圣节,女儿突然笃定地说:“阿公和大舅一定在天堂了!” 她说,在弥撒中,闭眼间,她彷佛看到阿公和大舅穿着白袍,也在圣堂里敬拜天主。我被大大地疗愈。
今年劳动节刚过,哥哥七周年忌日的前一晚,多年从未再见,围着荧光青绿色领巾的黑蝉又来到我家。我呆望了片刻,对蝉说,“来,我送你出去。”它缓缓爬上我的右食指,一动不动。我轻摸蝉翼,它仍然不动。我们从屋内走到屋外,静静地披上月娘撒下的银白色薄纱。我竖起食指良久,直到睡意涌来,意识朦胧,才把蝉移往篱笆旁的枝架。那晚,月娘被一大朵、一大朵银云拥护着,哥哥化成灰烬的那天夜里,也有着相似的云和月。
我彷佛看了一场时光电影,有了一场恬静的相聚。彷佛有声音说:天上一切甚好,勿忧。
人死后,有灵魂吗?我如今笃信,肯定有。人死后灵魂不死不灭,并且有一个我们肉眼看不到的归宿。而这一回,我终于知道那蝉,叫青襟油蝉。我的哥哥,名叫詹友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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