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远时日

蔡传雁
15 hours 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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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我一生岁月里，幸福与慈爱常随不离；我将住在上主的殿里，直至悠远的时日。" （圣咏23：6）

我再次读到这句诗篇时，意境与心情，已与上一次全然不同。

上一次是在挚友的墓前，这句诗，是他的墓志铭。他在冠病大封锁期间离世。解禁后，我第一次回乡去墓园探望他。那是一个飘着雨的清晨，沉寂的墓园，只听得见雨水打在树叶、墓碑、草地上的声音。我撑着伞，站在他的墓前，一遍又一遍地读着这句话，心里沉重，景象凄清。

我这位挚友，是典型的“暖男”，他与我多年的老友结为夫妻，两人琴瑟和鸣，以宽广的爱去生活，在教会与社会中热心服务，尤其在青年培育与教育事工上倾注心力。他们子女绕膝，亲友环绕。我始终觉得，“幸福与慈爱常随不离”这句话，恰如其分地概括了他的一生。

虽然我深信如今的他，已住在上主的殿里，直到永远。然而，那一日在墓园凄凉的意境却深深烙印在我心中，久久挥之不去。

这一次重温这诗句，是在几个星期前举行的圣乐工作坊。姚神父为我们主讲 “圣乐与教会礼仪的关系”，以圣咏23来作会前祷文，题为“达味诗歌 – 上主是我的牧者”。这是许多人耳熟能详的圣咏。既然谈圣乐，以圣咏开始，再恰当不过了；更何况，这是一首如此深邃而动人的诗歌。

神父邀请大家一同诵念。当念到最后一句——第六节时，我忽然停住了。我这才意识到，原来墓志铭上的那句话，正是出自这一章。挚友的面容在我脑海中浮现。

不同的是，这一次，我感受到的不是凄凉，而是安宁与确定。因为是众人一心同声地诵念，那份集体的温度，反而带来一种踏实的安慰。

在工作坊第一讲中，神父便点出了关键：弥撒中的共同咏唱，是“个人性情与他人性情相互碰撞、彼此接纳，最终力求“合一的声音”（One Voice）。正是这合一的声音，引领众教友超越自我，迈向“合一”的教会子民身份。

然而，这份对“合一”的渴望，有时也会因人的行为而受阻。偶尔在弥撒中，我会听见有人沉浸在个人敬拜的情绪里 ——自行加上和音，高声咏唱，盖过其他人的歌声，却忽略了他人的感受。许多教友，包括我自己，原本想要借着歌唱进入祈祷，却因突兀的不和谐音调而被打断了节奏与思路。

要真正唱出“合一的声音”，原来并不容易。这正是这次圣乐工作坊所要面对、也试图回应的挑战之一。

谈到音乐在礼仪中的角色，姚神父一开始就清楚指出：圣乐的目的是“光荣天主，圣化教友”。这提醒我身为歌咏团员，每一次开口时，都必须谨记：我不是为了展现或挑战自己的歌喉，而是为了帮助整个团体进入神圣的礼仪氛围，与基督真实相遇。

幽默专业的莫老师，则从呼吸与歌唱技巧入手，并提醒大家细细品读歌词、体会其内涵，才能真正唱出内容。老师也安排了现场练习，气氛轻松，笑声不断，让大家在愉快中学习，在喜乐中事奉。

各语言组的讲师也各施所长，带领参加者探索圣乐丰厚的传统。我才知道，今天我们在弥撒中咏唱的一些歌曲，如《请赞美天主圣三／感恩图报》，原来可追溯至第四世纪拉丁文的《谢主颂》；这些曲子历经世纪流传，发展出多种语言版本，至今依然动人。

学习的终点，是实践。四个语言组的团员分别排练，随后联合呈现，以同一旋律、不同语言，合唱至少四首歌曲 ——《感恩图报》、《世界之光》、《祭司子民》《原祖逆命》。实践的当下，场面蔚为奇观。在总主教的见证下，约六百人全情投入歌唱。旋律时而高昂，时而低沉；有温柔，也有庄严；有哀求，也有赞颂。众人努力彼此聆听、彼此配合，让“合一的声音”，在司琴的伴奏中，回荡整个圣堂。

我的心，也在这歌声中，从肃穆，走向神圣；继而生出敬畏、喜悦与盼望。那一刻，整个体验是和谐的、丰盈的、令人安定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原来“幸福与慈爱常随不离”，不只是对一个人一生的总结，也是在团体中、在合一里，反复被唱出来的信德经验。

当我们放下自我，愿意聆听彼此，让声音汇成一心，我们便已在此时此地，预尝了那“悠远的时日”，也预先住进了上主的殿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