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不了圣徒
- 吳孜璇

- 19 hours ago
- 3 min read

那时候总听人们说,长大的标志是某天突然意识到自己原来不是个天才。
小时候绝不肯轻信这句话,作文比赛总是第一,在字都认不全的年纪就无端感知到文字令人震悚的磅礴力量,我怎可能不是个天才。可中学时代,天下英雄如过江之鲫,原来有天赋的人浩如烟海,发下来的年级优秀范文哪怕印着我自己的也会因为同他人横向的比较而感到心焦和难堪。挫败感持续到成年后很久,有一天我突然奋起想要反抗这句话,我深知无论哪一个方向哪一个道路,天才都是这么这么多,但我不愿意停止小时候的自恋了,我不愿就此拥抱我的平庸,我不愿停止认为自己是天才了。
听起来似乎很可笑,少女心事堪堪跃过压抑的优绩主义应试教育时期狗尾续貂。似乎十八岁后的每一年都在被所有人最嗤之以鼻的所谓理想诱惑,它们在夜晚从我的脊柱里爬出来紧紧绞住我使我喘不上气。可我知道,只要我还在被它诱惑,我就还生动地成长着,咬牙坚持着。疼痛是好的,我将赋予一切事物残忍的意义,渴望从此刻燃烧着的灵魂去望进未来的眼睛,听见那个我欣慰地评价:毕竟年轻。
朋友的导师准备播客时问我们年轻人都在关注什么话题:性别、身份或者政治。我想了想没告诉他,我大约需要重新关注我了。我在燃烧时祈祷,头顶的那柄宝剑反着光照着我的眼睛,我注视着倒影里的我半喜半悲,太怕某一天终于发现自己既不是天才,也成不了圣徒,只能尴尬地徘徊在二者之间。我踌躇向天主走去,于是恐惧渐渐被冲散。我开始怀疑,人是不是从来就不需要在天才和庸人之间二择其一。
而后欣然发现在天主这里既反对优绩主义,又反对犬儒主义,因为前者忘记了恩宠,后者听不见召叫。我痛恶精英主义把人放在肉秤砣上估价,却也始终学不会犬儒者的冷眼旁观。他们能掷地有声地与世界和解,宣誓自己的处事准则,而我虽两手空空,却总觉得还有什么东西不肯放下。
天主按照自己的肖像造人,我曾以为这意味着人拥有超出自身境遇的能力,后来才慢慢觉得,也许更重要的是另一件事:人永远无法彻底满足于已经成为的自我。我的不满足在找寻什么呢?小时候这种不满足是天才梦;长大后它变成理想、爱、写作、远方,变成一切让我辗转反侧的东西。我曾经以为这是狡猾的虚荣心,是优绩主义教育的后遗症,是青春期尚未痊愈的自恋。可如果真是如此,它为什么在我一次次承认自己的有限之后依然存在呢?
或许人被天主创造时就带着一种面朝无限的倾向。不是因为人能够成为无限者,而是因为人永远在被无限者吸引。于是那些关于价值的焦虑忽然坍缩了。我不必证明自己是天才,也不必训练自己接受平庸。我只需告诉自己,那份始终不肯安分的渴望原来并非缺陷。
或许,是一种对神圣的乡愁。




Comment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