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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德修斯安息吧



“凡劳苦和负重担的,你们都到我跟前来,我要使你们安息。”——《玛窦福音》11:28

 

克里斯多福・诺兰(Christopher Nolan)拍电影,有时候爱把镜头放得很低。


低到尘土里,低到战火与瓦砾间,然后慢慢往上攀,爬上男人的背脊,如登一座高山。这是诺兰习惯性的视角。他要我们看到,“英雄”的宿命是一阕背影;而背影像个失语者,安静地承担自己的内心。


诺兰的 “英雄宿命论”在电影《黑暗骑士》(The Dark Knight)中来到高峰。蝙蝠侠(Batman)挽救了一座城市,也被一整座城市的人误解。完成使命后,连自己都面目全非,被迫离群;披风底下,藏着漫长的孤单阴影。


这一次,诺兰将古希腊诗人荷马(Homer)的史诗《奥德赛》(The Odyssey)搬上 IMAX 大银幕,说的是伊萨卡国王奥德修斯(Odysseus)回家的故事。主角经历无数次的战争、海洋、怪物、诱惑、失去,最终归返。


那不只是一个国王回到伊萨卡島(Ithaca)的传奇。


那是一个人,终于想回到自己身上的故事。


诺兰与饰演奥德修斯的麦特・戴蒙(Matt Damon)同龄,亦与我年龄相仿。坐在漆黑一团的戏院里,看着银幕上那个被风浪推远的男人,我忽然萌起一个念头:倦鸟知返,寻觅自己,这会不会就是男人的中年心境?


我辈中年拍片的命题,必然也是自己的人生中场。


我想起年少时,相信自己可以离家很远,远到不必回头;也觉得世界很小,未来很大。天真地以为一条手臂可以撑起地球,即使跌倒,也跌得理直气壮;即使受伤,也相信伤口总会愈合,化作勋章。


那时候,不太需要认识自己。


我认识的是欲望,是速度,是别人投来的眼光;知道如何向前冲,更害怕停下来问:到达那里,然后呢?若到不了那里,我有其他归宿吗?后来,纵然漫无目的,也只好一路往前。把每一次被推向更远的地方,都当成自己选择的远方。


好吧,只要再完成一件事、再越过一座山、再赢得一次肯定,心里那个不安的缺口就会被填满。


可是,人生最狡猾的地方,正是它不会在我们得意时提醒我们:有些东西,忽而遗失。例如健康,譬如所爱之人。那些原以为理所当然的日常,一旦失去,才知道它们足以构成一个人的整个世界。


电影《奥德赛》中,奥德修斯宛若中年男人的镜像,看他披荆斩棘、斩妖除魔、乘风破浪、历尽沧桑,竟也从他身上看见自己——人一生中最难对付的怪物,未必是海上的独眼巨人波吕斐摩斯(Polyphemus),心里那个永远不肯承认疲倦的自己,也许更难驯服。


电影中奥德修斯,尚且频频凝视远方。这让我想起《诗经》〈蒹葭〉里的 “溯游从之,宛在水中央”。何必汲汲营营呢?何必舍近求远呢?早知道不如顺着水流下去找她,她就站在那水中央呀!


奥德修斯眼里的 “水中央” ,不尽然是家里的王座;他的 “水中央”,恐怕是回到从前。当一个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人的时候,往往最想念原来的自己。


真正的勇敢,从来都不是出发呢。承认自己累了,拒绝再用耗尽自己来证明自己,也是一种到达。所以,福音所说的“安息”这一个意思,除了指涉死亡,更多时候是叫人不再赶路——疲惫时可以回来哦,不必一个人把所有风浪都撑完!


于是,奥德修斯用尽力气往“水中央”溯游、靠岸。那里,有一个不必完美的自己,已经等候多时,正伸出双臂,准备拥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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