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

前些日子，母亲入院。我对母亲入院已经见怪不怪了。但这一次，姐姐传来信息，说母亲神志不清，语无伦次，身体瘫痪，叫我准备回家。 

我战战兢兢地拨打电话给父亲，请他透过视频通话让我看看母亲。这时眼前的景象已不再是那张我所熟悉的面容。映像看来憔悴无比，无法睁开眼睛，只露出一排不完整的牙齿。她很勉强地瞄了一眼手机，便以很微弱的声音说道：“走！走！不要电话！没事！” 

她还是一样，不想麻烦孩子。入院的第二天，当她状况比较稳定的时候，她一直重复：“没事，不用回来，不要担心！我没事！”

我知道她口中说“没事”的同时，一把利剑已经穿透了她的心。母亲总是愿意独自承担所有苦；明明很严重，但口中说出的，还是同一句：“没事。”

我记得9年前，我告诉她，“妈，我决定当神父。我要去修道。”她沉默地走到厨房，默默哭泣。是的，她没事，她让我自由追求我的圣召。

我辗转等了两年才加入修会，在这两年间，每次一提到我要离开，她就哭。纵然怀抱着极大的不舍和悲伤，但没有一次，她没有一次阻止我。因为，“我没事，你去做让你快乐的事。”  

直到母亲被击倒在病床上，她的坚强意志还在重复着那一句 “我没事”。

当哥哥传来一张母亲躺在病床上的照片时，我顿时无法忍住泪水。照片里的那个躯体就像一个束手无策，任人宰割的孩子，呆滞地等待死亡。更不堪的是，长期洗肾让她的右手臂无处不是淤青。她的右臂是绿色、蓝色的。

但我为什么哭？不仅是因为她很苦，而是我在母亲的苦中看到了基督。这总说着“我没事”的妈妈，躺在病床上，遍体鳞伤。啊，这不正是基督的经历吗？祂曾经让自己承受世上最大的伤，最痛的苦。透过祂的苦，人间所有苦都被转化，都变得有意义。正因如此，当我看见累累伤痕的母亲时，我得以看见基督。他们走在同一条路上，同样戴着光荣的茨冠。

有一位友人前来探访，他说不知要带什么手信，所以带来了一张自己用3D影印机打印出来的耶稣苦像。母亲一看，立刻泣不成声。她说：“我已经很苦了，你还带着耶稣的苦像给我。”流着泪，她收下了这份礼物。她哭泣，因为找到了一个彻底懂她的人。

母亲和耶稣不是苦命人，而是知音。许多人与耶稣相识多年，未必能成为知音。但苦难，用血肉拼凑而成的人生苦路，很轻易地让两人相连。这些苦难的故事只属于她和耶稣的故事，只有她和耶稣知道。

每一个“我没事”的背后，都是她和耶稣的一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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