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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微型小说人物原型:圣依搦斯)




我在井边遇见过一只羊。


她太轻盈了,经过我时像一团眼影拂过。她红色的长袍如血浸染我的视线,金色的头巾闪着光。明明是很喜庆的装扮,我却莫名嗅到一丝如雨水般的凉意。


后来她说她见过我,在她的婚礼上。我感到很奇怪,她明明一直是一个人,我从前也不认识她。她不再回答,只是温和地俯身去吻井边陈年的青苔。她总这样,她似乎爱世界上的一草一木一花一树,爱他们独,爱他们群。她那双眼睛很特别,看什么都好像很深情似的。


羊和人的确不同。任何东西到她手里都像是圣体:一碗面,她掰开筷子像掰开饼,挥动的袖口皮肤露出青紫色的痕迹;一杯水,她举起来对着光慢慢喝下去,细白的脖颈显出未痊的伤痕。


这是怎么来的,你的日子很难过吗,我问她。


她摇摇头不答,又说,她其实很幸福。


我也打听过她。整条街的人都晓得那个穿红袍的女人,但没人知道她姓甚名谁,从哪里来。卖手擀面的冯阿婆说她是疯子,天天去那劳什子(“劳什子”是一个汉语方言词汇,主要指令人厌恶、讨厌、麻烦或无用的东西/事情)教堂;巷口那家的偷偷跟我嚼舌根说她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只有租她隔壁的阿伯说了句人话:那女人啊,半夜会唱歌。


唱什么?不知道。听起来像羊叫一般尖尖细细的。


她不见了。


房东打开她的门,里面只剩一张床、一个窗台和窗台上枯死的薄荷。桌上是当地教会给整个街坊都发了一遍的免费日历,上面用记号笔圈出了一个日期。


昨天的日期。


冯阿婆说,那个女人啊,从来没人来看过她。巷口那家的说,走了也好,省得碍眼。只有阿伯站在门口,静静看了半晌说了一句:昨晚没听见她唱歌。


我在她房间里站了很久。枯死的薄荷叶掉下来一片,我捡起来,放进嘴里嚼。凉的。苦的。什么都没有。


后来我去了她天天去的那间教堂。神父问我找谁。我说,找一个穿红袍的……人。


你是她什么人。


不知道。我只是在井边遇见她。


神父看了我很久。然后说:她每周都来告解。每次只说同一句话。


她说:我的婚约还在,我等的人还没来。


她在等谁?


神父没有回答。他指了指祭台的方向。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祭台上有一幅画,画着一只白色的羊,卧在血里,周围撒着一圈金光。


那只羊的眼睛,和她一模一样。看什么都好像很深情似的。


我走出教堂。外面在下雨。我站在雨里,想起她说过的每一句话。想起她说她见过我,在她的婚礼上。想起她掰开筷子像掰开饼。想起她脖颈上那些未痊的伤痕。


她等的不是我。但她等的那个人,一定长着我的脸。


我在雨里站了很久。鬼使神差地蹲下来,把手掌贴在井边的青苔上。雨水从指缝间流过,有一滴落下来,正好砸在额头上,又顺着眉骨淌下来,像有人用手指划过。


我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远。


像草在底下喊。


又像羊在叫。


【讽谤唱经】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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