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草一滴露

“烈阳下,我在稻田里弯腰割禾,突然 ‘嗖’地一声,子弹从袴下穿过,我潜意识地马上用手抱着头,五体投地趴在稻田上不敢动。枪林弹雨 ‘嘭嘭嘭啪啪啪’不停在身上越过,那害怕恐惧的心情无法形容,时间慢到好像过了几个世纪,直到枪火声渐渐远了,我才在黑暗中匍匐着身体爬回家。”


我听祖母无数次道出那些年战火中的故事。


祖母在家乡务农,每天早出晚归,春天耕耘,夏天耨草,秋天收割,冬天囤藏,每个季节都有不同的农活。我小时候很爱依偎在祖母身旁,听她用很标准的潮州方言细诉在中国的日子。有时祖母一边细说经历、一边抹眼泪,语带无限惆怅和无可奈何,也许是想念家乡的亲人——失联的已失联,离开的已离开,想回乡又回不去,也不懂还有多少亲人留在中国?


1937年7月7日,日本侵华,中国抗日战争开打,随后发生第二次世界大战,直到1945年9月2日战争的烟硝才停歇。祖母说“是那颗从裤袴下穿过的子弹”让她下定决心从中国飘洋过海来到南洋。世界大战期间,她靠天主教会及外方传教士分发的面粉、奶粉度过挨饿的日子。每当躲避枪火及逃难时,祖母身体和嘴唇不由得颤抖,她靠一面哆嗦一面唸着文言文的天主经和圣母经重复呼求“耶稣基督保庇(保佑)”,最后才能感受平安,平复心情。

祖母保持每天手持唸珠诵念玫瑰经的习惯,每次都让我踮着小脚帮忙她燃点祭台上的蜡烛,她说烛光之火就像当年在中国的天主堂照耀出来的微光,祖母和村民迎着微光因此找到了避难的圣堂。她说她总会为世人及太平盛世祈祷,愿天主时时庇佑所有人出入平安,不要再有天灾人祸。


祖母没受过教育,只会写自己的繁体名字和简单的几个字,她常用潮州话来唸一些听来的古文和谚语,如一枝草一滴露”;儿时的我听不懂,后来才知道祖母用它歌颂天主的大能:“每一个生命,天主都会赐予存活的条件,就如同每一枝草都可得到一滴露水的滋润,天无绝人之路”。祖母说在逃难时,喝过露水、雪融化的水,吃过树根等等,也时时依靠着天主越过战火和炼狱。


祖母依持着一枝草就有一滴露”每天诵念玫瑰经,活在有信仰的感恩中。祖母也说是天主和圣母的保佑,让她没有成为战火中的亡魂,而能与同乡一路跋涉到南洋。每当祖母说完故事后都会说不要怕,只管信”(谷5:36),一切都有主的掌管。祖父祖母虽看不懂圣经,但他们“听”得懂圣传,以口传的方式把信仰一代又一代地流传给我们这些子孙。



天主透过祖母的信托,让我看到祂与我们永远的亲密关系。 “你不要害怕……”上主一遍又一遍地重复: “当你由水中经过时,我必与你在一起;当你渡河时,河水不得淹没你;当你在火中走过时,你不致烙伤,火焰也烧不着你。”(依43:1-2)。 “不要害怕!因为我同你在一起……。”(依43:5)。祖母在九十多岁时回归天乡,而生在安定年代的我,依旧不断透过祖父母及爸妈的生活见证,去体悟一枝草一點露”的天主信仰,也坚信 “不要害怕!因为你的祈祷已蒙应允”(路1:13)。


我喜欢拍摄稻田和露水的影像,这些都让我想起祖母。我记得祖母曾经说过,不论在中国或马来西亚这个“异乡”,天主和圣母从不缺席地救援接应她这个离乡背井的人




【暖歌风飛舞】专栏文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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