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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两名姐姐的秘密


我和两个姐姐放学后总喜欢倚在店前五脚基的围栏处,远远地望着别人购买水果的景象。除了羡慕,还常常幻想着:若是爸爸还在,他一定会买榴莲给我们吃。
我和两个姐姐放学后总喜欢倚在店前五脚基的围栏处,远远地望着别人购买水果的景象。除了羡慕,还常常幻想着:若是爸爸还在,他一定会买榴莲给我们吃。


我从小住在海拔一千米以上的高原,山上没有热带水果。小时候家贫,吃得饱已是恩典,水果则是奢侈品。我们家的水果都是山里的野果:山草莓、山石榴、山水蓊、山番石榴……即便如此,也得和邻居孩子争食。只有新年时才有机会吃上焦柑(潮州柑)。我们一家六口,妈妈办年货时就到店里买六粒——一年就那么一次,我们才有机会吃上最美味且不属于野生的水果。


兄姐们上小学后,每年十月的儿童节,恩物袋里都会藏着一个红苹果。晚餐后,大家在昏黄的煤油灯下围着饭桌。当大姐和哥哥分别从恩物袋里取出两个大苹果时,我们五兄弟姐妹的眼睛都发亮了,催促着妈妈赶快切开分给大家吃。妈妈往往会让大姐操刀,哥哥当观察员,确保六份大小一样。妈妈选了一片后,兄弟姐妹们就嘻嘻哈哈地分享着这最高级的“贡品”。大家小心翼翼地吃着、嗅着香香甜甜的苹果,还有各种糖果、小零食和小饼干,度过最快乐的儿童节,另一个苹果则留着隔天晚上吃。


快乐原来就是那么简单。你一定以为是妈妈的家教好,教出了五个懂得分享的宝贝。其实传道员邬淑贞阿姑帮了妈妈许多大忙,她每个星期至少来我们家一次,给我们讲圣经故事、学道理。我常想,若我们不是天主教家庭,童年也许没那么顺畅,因为天主特别关爱孤儿寡妇,祂的恩典够我们用。


文盲的妈妈一早出门,到四五公里外的菜园里忙到晚,总是披星戴月。我懂事以来,都是大姐给一家人煮饭,她毕业后传给哥哥,接着二姐、三姐,最后交到我手里。妈妈到家往往是八九点了,饭后,她的绝招就是要我们跪在圣母台前念经,念完经就大声朗读。我从小在旁听着,所以上学时学习能力比较强,因为课文早都会背了。


一次在课本上读到一句“榴莲出,沙笼脱”,对榴莲就充满了向往。


不久正是榴莲飘香的季节,不知何时开始,校门前不远的街道上停着一辆小货车,车上载满了各种各样的本地水果——有香蕉、木瓜、兰拜(Buah Rambai)、冷刹、山竹、红毛丹,当然少不了香气逼人的万果之王——榴莲。这些热带水果对我们山上的孩子来说是极其罕见的,放学后大家一窝蜂地拥上去,没钱买也去感受一下水果的香味。


我是家里的老幺,仗着妈妈平时有点宠我,在兄姐的怂恿下,吵着要妈妈给大家买榴莲。妈妈说她没钱,榴莲很贵,买米买肉都要省;况且,一个妇道人家去买榴莲会被人说长道短,说你贪吃。天哪!那是哪门子的道理?我很委屈地看着妈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这是绝招,妈妈心软了,叫哥哥去买了20仙的兰拜给我们解解馋。


那个晚上我们围着饭桌吃兰拜。妈妈在霹雳州的乡村长大,什么水果没吃过?当晚竟然和我们谈起当年她的爷爷在屋外种了榴莲、山竹、红毛丹、菠萝蜜、人心果,害我们垂涎三尺。讲着讲着,还告诉我们爸爸还在的时候最爱吃榴莲,榴莲上市时一定不会错过。大姐、哥哥和二姐都吃过爸爸买的榴莲。我这遗腹子连爸爸也没见过,既羡慕又嫉妒。


当晚,我的祈祷应该是期望有机会尝尝榴莲吧。那个晚上,我竟然梦见了爸爸。我和爸爸素未谋面,我怎么知道他是爸爸呢?他长得就像挂在客厅照片里的人一样。爸爸生前的职业本来是教车员,梦境中的他穿着照片里的衣服,就在他的车旁。我还来不及和他说话,他就走了,我急得大喊……结果就这样哭醒了,隔天还生病了呢!


接下来的日子,我和两个姐姐放学后总喜欢倚在店前五脚基的围栏处,远远地望着别人购买水果的景象。除了羡慕,还常常幻想着:若是爸爸还在,他一定会买榴莲给我们吃。


突然有一天,我们隐约听到一个小榴莲只要几十仙。三姐的头脑最灵光,那一天她邀我们合伙买一个小榴莲。我的零用钱是一天十仙,两位姐姐是五仙,只要我们两天不用,省下来就可以买一个榴莲尝尝。我们听了这个建议实在太兴奋了,悄悄地把零用钱存下来。


两天里我们存下了40仙。那天放学后,我们远远地观察着小货车,看人潮渐减,三个人怯生生地走过去,当然是最勇敢的三姐一马当先。我们递上了手上的钱,老板左挑右选,拿起一个最不起眼的小榴莲,轻轻用刀子一撬,壳开了,里面躺着三瓣黄澄澄的果肉,那香味实在诱人。我们一人一瓣,那份满足永世难忘。我不知道果肉是怎样进入我们仨的小肚子里的,那味道又是怎样瞒过了很晚才从菜园放工回来的妈妈和大姐,还有读下午班、晚上八点才到家的哥哥。


我们仨的秘密就这样随着我们长大。这时大姐已小学毕业,辍学到菜园帮妈妈;哥哥上中学后开始去当家教;我和两位姐姐也到邻居的织箩厂学织箩盖,我们会赚零用钱了。


咱家的日子也改善了,哥哥像个大男生了,带着我们三个妹妹到小货车前买榴莲,一人提着一两个大榴莲回来,妈妈也没有作声。那个晚上,大家围成一圈,等着哥哥给大家开榴莲,大快朵颐。榴莲的好滋味就这样烙进了我的味蕾,我深深爱上了它。


奇怪的是,我却也被妈妈的思想“荼毒”了,绝对不敢买榴莲吃,纵使馋得厉害。然而应该是天主知道我馋,我的好朋友碧芬竟然嫁给了榴莲园老板。每当榴莲飘香时,我一定是他们的座上宾;有顺风车经过,也会托人带些过来。


我的三姐爱榴莲的程度可以和我媲美。我不知道别家的榴莲是否美味,但碧芬家那充满人情味的榴莲,肯定是最珍贵又最美味的。


碧芬是我学院的同学,来自城市的她,说她喜欢我的纯真、戆戆的,在我身上看到了来自乡野的土气与淳朴。我却更希望她在我身上看到的,是一个基督徒的真核与真诚。


【高原上的孩子王】专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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